前些年有一个阶段,岳母大人跟着一些老太太念佛不食荤腥,妻担心老人营养不良,想各种办法劝她少忌或不忌口。我不便干涉岳母的想法,但从关心老人健康的角度出发,有时给妻讲讲植物与动物、食物链,以及一些民族、各种宗教对忌口的讲究和区别。妻从我这里听一点知识和道理,囫囵吞枣再去现学现卖。她不知道,我这些看似信手拈来的知识,源于我之前所做的功课。
这时最容易联系起来的是孔夫子曾经“三月不知肉味”。《论语·述而》:“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韶乐是虞舜太平和谐之乐,曲调优雅宏盛、安泰祥和,侧重于礼仪教化,子曰:“韶乐尽善尽美”,以致不知肉味。
遥想孔夫子当年学韶乐三月不知肉味,许多人不食肉的原因更类似于孟子劝谏齐宣王实行仁政的“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礼记·玉藻》也有“君子远庖厨,凡有血气之类,弗身践也”。我上学时初读君子远庖厨,当时便觉得这是一种贵族的姿态,对百姓来说是行不通的。即便时代发展到现在,城市里的人们早已不用自己动手,但市场中宰杀的场景乃至家里烹调加工过程中也难免血腥。不进厨房的人在普通人眼中无异不食人间烟火的“神”。
我自己也曾数月不知肉味,缘于看了一部录像节目。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看录像是一件比较文艺的时兴事儿。朋友熟人互相传借,大街上有专门的商店出售或租借。我当时偶尔看看科幻片或警匪片,要么纯粹放松,要么激发想象力。其他片子我基本不看,尤其不看连续剧,觉得太费时间。录像片中有一个已经想不起名字的影片,讲的是宇宙战争,人类与外星文明大战之后,外星文明(异类)麻木地杀灭人类。似乎是仅存的几个人类之一,遍体伤痕的战士愤而指责外星异类,“你们为什么这么残忍!”一位外星“人”不屑地回答,大意是“比起你们人类,我们的文明要宽厚仁慈很多。我们只是消灭你们人类的生命。而整个宇宙中只有你们这种自以为是的人类,不仅杀死各种动物,而且要吃掉他们的肉体。没有比你们人类更残忍的了!”
那种血肉横飞尸骨遍野的场面,这一番击穿人心的话,使我彻夜难眠。限于当年的认识水平,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困住了,难以自拔。我吃不下去任何肉类食物,一想起影片中的场景就内心翻腾,无法平静。那是怎样的一种内省、压抑和心灵挣扎啊!一段时间里,我只能在工作之余大量看书,寻找着解开心灵之锁的那把钥匙。
一周一月,又一周一月。时间冲淡了一些情绪,读书增长了一些见识。我在生命科学中发现了一些人类生存之由、之理、之道,又在进化论中找出一些聊以自慰的借口,还在学习哲学和不同宗教知识中梳理出一些认识。
饮食禁忌,以前主要是一些民族的和宗教的禁忌,后来陆续又有动物保护和饮食健康保健养生等原因。民族和宗教的禁忌一般源于各自的传统和几千年的传承,其中修行的禁忌在国内通常称之为“吃斋念佛”。
而人类与动物的关系是一个古老的话题,涉及伦理学和道德价值观。西方某些宗教就一直把动物看作人类的工具和物品。圣经旧约《创世纪》中所言,“你们要生养众多的儿女,让他们遍布全世界,统治全世界,管理海中的鱼、空中的鸟以及大地上的所有走兽。”
宗教改革家加尔文认为,动物“生来就是供人们吃的”。历史上一些名人说过不少类似的话:“动物是为了人才存在的”“上帝关心公牛吗?不”。
柏拉图的观点,所有的事物都是为了人类而被创造,植物为人类提供营养,动物躯体是为了给堕落的灵魂提供居所。亚里士多德也认为,动物服从人类,这是天经地义的自然规律。
王国维先生曾引用叔本华《意志及观念之世界》的话,“《约翰福音》云:‘……今夫一切生物皆为人而造,又各自相为用,牛羊之于水草,鱼之于水,鸟之于空,野兽之于林莽,皆是也。一切生物皆上帝所造,以供善人之用,而善人携之以归上帝。’彼意盖谓人之所以有用动物之权利者,实以能救济之之故也。”
当然,同情动物的基督徒向来不乏其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中有一段话:“上帝赐予了动物们无忧无虑的快乐。你不要去打扰它们,也不要去折磨它们……人啊,别以为自己比动物高一等,它们是无罪的,但是,你这种自以为高贵的东西却毒害了我们的大地。”
动物伦理学的结果就是素食主义的生活方式。倡导素食比较有名的是十七世纪的托马斯,后来有十八世纪美国的本杰明·富兰克林和法国的伏尔泰,十九世纪英国人萧伯纳,以及俄国人托尔斯泰等等。
据说古希腊哲学家毕达哥拉斯及其追随者都尊敬动物,他们是素食主义者。中世纪国外就有哲人提出,其他一切造物并非只是为了人类才存在的,它们是为了自己而存在的。
卢林·哈里森认为,人不是非要吃动物不可,或许爱斯基摩人可以除外,因为他们周围没有植物可供食用。可以确定的是,一个人(即使他是重体力劳动者)完全能够仅靠吃植物而健康地活着。
丰子恺先生1938年写的一段文字,颇有代表性,值得深思。“我也曾吃素。但我认为吃素吃荤真是小事,无关大体。我曾作《护生画集》,劝人戒杀。但我的护生之旨是护心,不杀蚂蚁非为爱惜蚂蚁之命,乃为爱护自己的心,使勿养成残忍。……浅见的人,执着小体,斤斤计较:洋蜡烛用兽脂做,故不宜点;猫要吃老鼠,故不宜养;没有雄鸡交合而生的蛋可以吃得……这样地钻进牛角尖里去,真是可笑。”“爱物并非爱惜物的本身,乃是爱人的一种基本练习。不然,就是‘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的齐宣王。”
经过三五个月之久的学习研究和思考,我逐渐回到正常饮食。时隔多年回想起来,当时最起作用的一把钥匙,最能说服自己的,主要是一种心理暗示的作用。藏传佛教的信徒可食牛羊肉,大约是因海拔及生存之需。即便一些严格要求忌口的宗教,在危及生命时也可开“荤腥”忌。我提醒自己,我还要承担重大的责任,于国家于社会,于家庭于亲人,倘没有强健的体魄,我将无法承担肩负的责任。当然,知识的力量是心理调整的重要支撑。
前几年读到,笛卡尔认为动物只是机器,不能与人同日而语,因为人有灵魂(精神),而动物没有。他的观点虽然有失偏颇,但如果走另一个极端和动物“称兄道弟”,似乎也不可取。人类在地球上的中心地位在一定意义上是不容置疑的,因为这是人类通过一代又一代的努力获得的。人类的祖先无论体格、力量、敏捷程度,都比不上大型食肉动物。旧石器时代及以前,无论七十多万年前或更久远的直立人, 还是二百多万年前的早期人属,更不要说三百万年前的南方古猿,这些人类的祖先面对大型猫科动物的追捕,其实还比不上电视“动物世界”中的非洲羚羊。
人类经过多少万年与其他物种相伴相争,站到食物链的顶端,置万物于砧板之上。人类早已认识到人是有缺陷的动物,不断通过智力和技术手段补偿自身的缺陷。在自然演化中,人类脱颖而出,靠的是集体智慧和合作能力,深层次是文化累进的结果助力人类战胜艰难险阻,达到了地球统治者的所谓中心地位。倘若不是这个结果,我们至今还在小心翼翼地躲避着捕食者,那将是另一种状况。从这个意义上讲,对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不宜简单化理解。敬畏自然不等于放弃权威,怜惜生命不等于和其他物种平起平坐、绝对平等。
1993年世界宗教会议(第一次是1893年),与会者同意由汉学家孔汉思起草的“世界伦理宣言”,提出一条坚定不移的和绝对的行为准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中国传统文化的经典,与西方文化经典《圣经》中的戒律“你不愿别人对你做任何事情,都不要对别人做”高度一致。宣言中还指出,我们有义务建立一个没有暴力和敬畏生命的文明社会,不仅人类的生命应当得到保护,“和我们一起居住的这颗星球上的所有动物和植物的生命都应该得到保护”。
人类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追求,不可避免伴随着欲望的膨胀和节制的失守,如何达到平衡,是一个既古老又常说常新的永恒话题。对于人类而言,节制、有度是基本的素质和应有的能力,这是人类这个物种得以生存进步的基础,不然的话,就有违生存之道,而违反规律必然受到惩罚。以生命为代价的教训,沉痛无比。对百姓来说,神农氏食百草的传说蕴含的道理就是,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老祖宗替我们尝过了。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对哪些动物能吃不能吃也说清楚了,“异形异色,皆不可食,食之杀人”,振聋发聩。
美国经济学家凡勃伦对“挥霍性消费”“炫耀性消费”的分析一针见血,但他一定未曾料想到现代一些人在饮食上堕落到令人发指的程度,那种缺少敬畏没有底线,毫无顾忌什么都敢吃的丑态,令人鄙视作呕。历史上因拜金主义盛行造成物欲横流,带来道德沦丧、诚信缺失,严重阻碍社会进步发展的教训令人扼腕,人类不应该健忘前车之辙。很多有识之士对于重构基本的道德价值观,建立道德行为标准和行为规范呼吁日增、思考日深。在道德约束力下降之时,德治与法治结合的问题就显得更为重要。相较之下,历史上一些著名的苦行僧是令人感动和佩服的,无论是为了普渡众生还是仅仅为着实践个人的人生哲学,他们都值得尊敬,因为他们有信仰有献身精神。在苦行僧身上,体现出一种克己利他的价值取向。克己利他无疑是人类的一种美德,属于更高层次更高境界的产物。每一个时代都有一些达到“无我”之境的人,只有这种大公无私甘于奉献的人才可以担任治国理政大任,因为谁都明白,心怀一己之私,何以经国济世?对大众而言,提倡健康向上的道德观念和价值追求,恪守基本的规则底线是社会共识。而那些动物保护者们,若无功利思想和私利趋动,确有可敬之处。
近年来中国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提倡素食。有个叫“别吃朋友”素食团体,仅这名称就足以影响一些人了。素食主义者认为素食更健康更环保更文明,但有些人因此导致营养不良的例子不少。人类的个体差异很大,倘若一个人的身体适应素食,不失为一种好的选择。岳母快九十岁了,近些年因为健康原因听医生的劝告减少了忌口,但她的身体及性格或许曾受益于素食那个阶段也未可知。
杰里米·边沁说:“问题不在于动物是否有理想,也不在于动物是否能说话,而在于动物是否也能感觉到痛苦。”
《庄子·秋水》里面的一个故事:“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借用庄子与惠子之辩,我们何尝知道动物的感受?如果我们推己及人,推己及物,移情于世间万物,我们又何尝不知动物的感受?《中庸》那句话很在理——“道并行而不相悖,万物并育而不相害”。
注:本文2018年初稿,2020年修改定稿。
《人民文学》2020年第12期刊发,
《读者》(海外版)2022年第7期转载。
本文作者:

胡秉俊,诗人、作家。1982年大学毕业,文学硕士。1987年起发表作品,近年来在《人民文学》《文艺报》《大家》《飞天》《中华诗词》《凯发k8日报》《丝绸之路》《读者》(海外版)《读者欣赏》《中文学刊》《凯发k8文史》等发表文学作品。
2011年出版《凯发k8文化传承与发展述论》(与胡潇合著);曾获2006年省级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作词的歌曲《梦幻扎尕那》获评“我把凯发k8唱给你听”十佳歌曲。诗词作品数次获全国征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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